怎么看待迄今五百多年来的世界史,它有没有自己特殊的结构?如果有,那么,世界历史的新旧结构在它的变动或重组时期又有什么特征?我想简要地谈谈对这两个问题的认识。
在第一个问题上有两种对立的世界历史观。一种以西方的现代化理论为代表,成为世界范围内意识形态的主流,但正遭到越来越多的批评。另一种以马克思的“世界历史”思想为起点,在后来的时期有代表性的发展,是列宁的帝国主义理论。20世纪70年代起形成的沃勒斯坦、阿瑞基等人为代表的世界体系论,也属于后一种世界历史观,它丰富了马克思的有关思想。
20世纪60年代开始盛行的西方现代化理论,是西方资本主义(帝国主义)与东方社会主义进行冷战,争夺第三世界的产物。它在本质上是经过学术包装的、为世界霸主服务的美国国家的意识形态。以普林斯敦大学为中心,由美国政府拨款,形成了一个包囊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法学、文化和历史学等庞大的综合学科。现代化理论主张,世界近现代史仅是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与发展的历史,后发国家只要沿着西方先发国家的经验所指引的道路走,就能实现现代化。它不讲西方现代社会的制度性质,掩盖美国霸权和西方列强所支配的世界与第三世界民族解放之间的对抗关系。这样,世界就成了单个离散的民族国家的简单总和,世界史就是其中若干离散的大国各自互不相干、也与其他地区不相干的兴衰史。这种形而上学的世界历史观,在国内不少干部和学者的潜意识和显意识中都很有影响。电视片《大国崛起》的指导思想就是其中典型的显意识。
这里需要澄清一个关键性的认识问题,即不能把内因与外因的关系绝对化。国内的因素和关系是内因,国际的因素和关系是外因,这样的判断只有在满足以下条件时才基本成立。(1)这个国家享有独立自主的民族国家主权,它建立在相对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和国民经济体系的经济基础上。(2)在没有发生抵抗外敌入侵的民族战争的和平时期,否则战争的双方就构成了主要矛盾对立的两个方面,它们不是内因与外因的关系。(3)不存在支配殖民地附属国的帝国,否则,宗主国与殖民地附属国的关系属于帝国内部的二元结构,也不是所谓的“内外因”关系。电视片《大国崛起》的指导思想,把压迫民族的殖民统治与被压迫民族的解放运动作为绝对的“外因”或次要问题,要么一笔带过,要么完全抹去,实际上是在宣传“半国崛起”的神话。其实,贪婪的殖民统治招致殖民帝国力不从心以及列强之间争夺势力范围的战争。这往往是老牌大国衰败的一个主要原因,同时也是新兴大国崛起和民族解放运动成功的主要历史契机。二者同时发生与进行,互为自己存在的条件。
把离散的单个社会作为分析单位,把世界看成是它们的简单总和,这其实只适应于前资本主义的世界史。随着资本主义的诞生,马克思发现了“历史向世界历史的转变”,这样真正的世界史“是结果”,而“不是过去一直存在的”。它随着一个个民族生产力、分工和交往的发展,在产业革命造就的世界市场基础上,形成了乡村从属于城市、农民民族从属于资产阶级民族、东方从属于西方的世界结构。
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论把世界作为分析单位。世界结构的经济基础是基于不平等的国际劳动分工的世界市场,不平等的国际分工来源于地区或国家之间不同生产力水平及其生产关系质上的差异,因而在世界范围形成了中心—半外围—外围三类地区的等级结构。世界结构的政治上层建筑,同样是由三类地区筑成的国家间体系的等级结构。在霸权统治下,它是金字塔式的政治等级结构。这样,在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中一个大国的兴起,虽然可能有一定的国际空间,尤其是在多极化格局时期,但迟早会与等级结构的天花板相撞,冲突不可避免。电视片《大国崛起》中的九个大国,没有一个是和平崛起的,战争崛起倒是通例,就是证明。
世界体系论对于世界结构的变动予以特别的关注。在这个交替时期,世界结构出现了霸权衰落和大国多极化竞争的格局,原来霸权统治下的世界秩序日益呈无序状态,社会冲突升级,局部战争国际化,通过结构的大震荡,最终导致世界结构的战略重组。新的大国兴起,主要发生在这个时期。兴起与衰落是推动结构变动的一对矛盾,发生在两个不同的地区或国家之间,此长彼削,根本不存在只有矛盾的一个方面单独运动的世界历史真空。因此,大国总是在反霸权的斗争中兴起,霸权国家也总是竭力扼杀新大国的崛起。反霸与称霸的斗争不但不可避免,而且正是在多极化格局下最为激烈。布罗代尔—阿瑞基关于世界霸权周期(约100-200年为一个周期)的论述,认为金融全球化在迄今发生的四个霸权周期(热那亚、荷兰、英国、美国)的后期都发生了。周期性的金融全球化,是旧的霸权积累体制因技术扩散、产业空心化和发展模式被模仿而导致衰落的信号。霸权衰落最终引致霸权崩溃,金融危机频仍和局部战争国际化必然招致全球化进程的退潮与中断。在废墟中崛起的世界大国之所以能在随后的新格局中领导世界结构的战略重组,是因为在它崛起的新发展模式中,内在地具有缓和或部分解决旧的霸权在衰落期与崩溃期充分暴露和激化的若干世界基本矛盾的潜力。
当前我们正处于美国霸权的衰落期,这是引致新自由主义的金融全球化浪潮的主要背景。由于在这个时期发生的多极化趋势,确实出现了和平与发展的新机遇。和平机遇来自多极化的权力制衡。发展机遇来自霸权武力颠覆威胁的相对减弱,使得工作中心向经济发展转移的真实可能性大为增长;同时也来自世界中心地区的产业转移及其成熟技术的扩散,以及金融活动的全球化浪潮。但是,西方新自由主义政策主导的资本全球化是不可持续的。目前,和平机遇的暂时性症状明显抬头。从侵略和肢解南斯拉夫到侵略阿富汗,再到侵略伊拉克,直至威胁入侵伊朗和朝鲜半岛核危机,以及美国宣称的“全球反恐战争”和“先发制人”战略,人们看到了局部战争间隔时间的缩短及其国际化。发展机遇的暂时性症状的明朗化发生得更迅速。关于新自由主义全球肆虐对社会发展造成的灾难性后果,已有广泛的揭露和批判。近日中国股市大幅下滑给全世界股市带来的巨大冲击,证实了当前世界金融和世界经济的统一性,及其结构在多极化格局这个关键时期的脆弱性。
我们社会科学工作者的责任是告诉人们一个真实的世界,而电视片《大国崛起》的设计师们却不是这样。在霸权衰落时期,对大国多极化格局历史走向基本趋势的判断上,如果把机遇的暂时性当成永久的东西,将犯致命的时代错误。